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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《细路祥》的时候,感觉就像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童年的纪录片,支离的片段跌跌撞撞地跳脱出来。虽然细路祥住在香港一条小街上,而我则在南海畔的一个不知名小镇上。
当我们还是个小孩的时候——不是婴孩,不是少年——像细路祥一样的年纪时,木柴一样干瘪细长的身躯,大眼睛,薄嘴唇,小牙齿。
我们也会像他一样对讨厌的人恨得咬牙切齿甚或来一场恶作剧,譬如说在衰人大伟的冻柠水里撒泡尿,幸灾乐祸又佯装镇定。
我们也会有自己小小的梦想,譬如说靠自己,对,就是靠自己赚钱买一只心仪已久的“阿妈个脐”,每分每角都不能浪费掉。
会对陪伴自己长大的人投入比母亲更多的感情,去上学前说“返学啦”的人是奶奶,依偎在奶奶身边听她讲她和祥哥搭档的故事,被爸爸揍了一顿之后满脸泪水一把抱住的是菲佣艾米,即使在她离开之后也还是会特地去找他,像小鸟一样飞过去拥抱她。
会有喜欢的人,哪怕还不懂什么叫“喜欢”。你看见阿芬,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就跟着她,跟他达成了一个一起赚钱的协议。去找她,看见她已经忘记自己要讲什么,只识傻傻地望着她笑,傻傻地笑。一起玩,骑着单车去九龙塘,阿芬皱皱的粉色裙子在车尾轻轻地飞扬,去看对岸的高楼,送给她自己存了好久钱才买到的“阿妈个脐”。细路祥,那就是“喜欢”啊。
会相信别人信口说出的一两句话,并且决绝地寻找证据。相信自己有个阿哥,被爸爸赶走了。那是大伟说的。你从奶奶那里得到颤颤巍巍的证实还不心息,一直在等爸爸亲口承认。正如我一直相信姐姐是领养的,常常渴望在一个眼神、一个逗号中搜集到证据。
热衷游玩,地点无所谓。开始知道自尊的存在,十分不满父亲对自己“不乖”的惩罚。写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就敢离家出走。世界算什么东西,都是我一个人的。
细路祥,是一个小孩,是每一个小孩。当然少不了严厉的爸爸、心软的妈妈,有了他们,晃晃悠悠的童年才算完整。
当我们骑着单车在成长的道路上愈行愈远,回头才惊觉彼时的欢笑和泪水都已朦朦,融为脚下灰色土地的一部分。生活的重压高悬头顶,这时我们已回忆不起自己稚嫩的脸庞以及欢乐的笑声,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夕阳的脸,你抬起头,什么也看不到,天是骤然暗下来的。
奶奶说“世界咁大,有乜好睇?”。你一脸茫然。以后你会明白,人生不过瞬间,童年却永远不朽,永恒于每一个罅隙。你走啊走啊,兀地想起自己昨天游戏时天边的残阳,那时你才明白。
我们永远都不知道,为什么童年就在那个骑着单车去追逐的傍晚结束掉了。细路祥以为自己追的是阿芬,追上之后看到的却是衰人大伟恐怖的黑眼圈。
我们追逐的时候,忘却了自己的相信,忘却了自己的喜欢与讨厌,忘却了世界是自己的,也忘却了自己曾经是个英雄。青色的风从耳边刮过,灰色的阴影从身后紧紧跟上。
每一个人的童年,我们再也无法忆起的光阴,悄悄落在了那爿马路上。